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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国海从学校退学那天,没有告诉家里。
他照常背着书包出门,在街口拐了个弯,去了机械厂后面的废料场。
厂里每天都有铁屑、铜线、旧轴承和坏掉的工具被推出来。
看门的老秦喝酒,国海就替他买酒;老秦缺人搬东西,国海就帮忙。
一个月后,他已分得清哪种铁按斤卖,哪种零件洗净后还能用。
他把捡来的铜线绕成几捆,骑车送到县城西边的收购站。
第一次卖了三块六毛钱,比父亲一天工资还多。
他拿一块钱给林雪买了本《青年文摘》,剩下的钱藏在床板下面。
事情败露,是班主任来家访。
德昌当着老师的面没发火,送走人后把门插上,抽下皮带。
国海挨了三下,第四下时抓住皮带。
“我不念了。”
他说。
“不念书你干什么?”
“挣钱。”
“捡破烂也叫挣钱?”
“你们厂扔的东西,人家拿去能卖。
你天天造东西,还没有捡东西的挣得多。”
这句话正打在德昌最疼的地方。
机械厂近来任务不足,仓库堆满卖不出去的农机零件,奖金已经停了两个月。
厂长开会还说形势很好,国梁经手的报表上也写着产值增长。
德昌松开皮带,改用手扇了儿子一巴掌。
国海的嘴角破了。
他没哭,转身看见哥哥站在门口。
国梁刚下班,灰色上衣口袋插着钢笔。
他说国海可以不读高中,但至少要考技校,进厂学一门手艺。
“学会了进机械厂?”
国海问。
“机械厂怎么了?”
“爹干了一辈子,还不是住一间半房。”
“总比你捡废铁体面。”
国海用手背擦掉嘴角的血,笑了一下。
“体面能卖多少钱一斤?”
兄弟俩第一次真正吵起来。
国梁说他眼里只有钱,国海说哥哥眼里只有别人怎么看。
秀英在中间拉,林雪缩在门边。
德昌突然把搪瓷杯摔在地上,杯子没碎,只掉了一块瓷。
“都滚出去。”
他说。
夜里,国梁在铁路边找到弟弟。
国海坐在石砟上,看一列货车慢慢经过。
车厢里装着木材、煤,还有盖着油布认不出的货。
“你真不念了?”
国梁问。
“不念。”
“以后别后悔。”
“哥,”
国海盯着货车,“你知道这一车东西从哪来,到哪去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我想知道。”
货车最后一节从他们面前驶过,红灯在黑暗中缩成一点。
国梁忽然意识到,弟弟不是没有自己的路,只是那条路不在任何一张录取通知书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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