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国海的第一门生意,是卖塑料梳子。
货来自济南。
机械厂一个跑采购的司机每月去省城两次,国海替他洗车、卸货,换来一个座位。
他第一次到济南,没有去看趵突泉,也没看哥哥读过的学校,而是一头扎进批发市场。
市场搭在一片低矮的棚子里。
布匹、袜子、纽扣、塑料盆和五金件从地上一直堆到梁下。
叫卖声挤在一起,空气里有灰、汗和新塑料的气味。
国海站在入口处,像有人把全世界能卖的东西突然倒在他眼前。
他用攒下的二十块钱买了五十把梳子,又赊了十条尼龙头巾。
司机说这叫投机倒把,出了事别说认识他。
国海答应得很快,上车后却一直抱着纸箱笑。
回县城,他先去厂宿舍卖。
梳子比百货商店便宜,不要票,还能挑颜色。
三天卖完,净赚九块多。
他把本金重新买货,利润一半交给母亲,一半继续滚进去。
秀英拿着钱不敢花,总怕哪天有人上门来查。
德昌严禁他在机械厂里卖,可车间工人的妻子仍会晚饭后来敲门:“秀英,国海那儿还有红头巾没有?”
真正反对的是国梁。
县里正在整顿市场,他在文件上看见“无证经营”
“倒买倒卖”
这些词,回家便劝弟弟收手。
“你卖几把梳子没人管,做大了呢?”
“做大了就□□。”
“现在没有你想办的那种证。”
“那是现在。”
国海说这句话时,像已经看见一个别人还看不见的以后。
一九八五年夏天,他的货在车站被查过一次。
两箱头巾和电子表全部扣下,人被带到小屋问话。
国海一口咬定是替亲戚捎的。
工作人员问什么亲戚,他把南槐村十几户人家的名字全报了一遍。
最后,是国梁托经委认识的人把他领出来。
回家路上,兄弟俩谁也没说话。
国梁骑自行车,国海坐后座。
到了铁路桥下,国梁停住。
“这是最后一次。”
“货能拿回来吗?”
“你还想着货?”
“那是我全部的钱。”
国梁气得想打他,手抬起来又放下。
货最终只拿回一半,电子表没了。
国海把剩下的头巾一条条数清,问哥哥找人花了多少钱。
“不用你还。”
“我不欠人情。”
国梁看着他:“你以为钱还了,人情就清了?”
国海第一次没有答上来。
县城的规矩像街上的电线,抬头都看得见,却没人知道每根线最后接进哪一间屋。
那年冬天,他还是又去了济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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