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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家买电视,是一九八三年春节前。
钱由三个人凑:国梁拿出两个月工资,德昌出了年终奖,秀英从箱底翻出这些年卖鸡蛋、换粮票省下的零钱。
只有国海没出。
他已经十七岁,站在柜台前研究了半天,最后指着价签说,再等半年准会便宜。
“你懂什么。”
德昌说,“过年就要看春节晚会。”
电视是十二英寸的黑白机,用纸箱装着,从百货大楼一路抱回机械厂宿舍。
德昌不让别人搭手,走到楼下时胳膊已经发抖。
邻居听见消息,全挤来帮忙接天线。
铁丝从窗口拉上屋顶,一个人在上面转竹竿,下面的人隔窗喊:“有了!
又没了!
往东一点!”
屏幕上先是一片雪花,随后浮出半张人脸。
屋里立刻安静。
那张脸歪着,被黑白横纹切开,却仍让所有人觉得不可思议。
除夕夜,屋里挤了二十多人。
孩子坐地上,大人站走廊,连水房的马扎都被搬来。
电视里唱歌、说相声,声音时大时小。
秀英不断给人添瓜子,自己一眼也没看全。
她到后半夜才发现,南槐村的德厚没来。
初二,德昌一家把电视用棉被裹好,借三轮车送回老家。
“给你看两天,初五我们再拉走。”
德昌对哥哥说。
德厚蹲在门口劈柴,头也不抬:“费那个电。”
“村里电费才几个钱。”
“几个钱也是麦子。”
国海在屋顶架天线,林雪和国平在下面指挥。
画面终于出现时,半个村又围进林家。
有人站在窗外,有人端着饭碗不肯走。
德厚起先躲在灶房,后来端一把小凳坐到门边,眼睛看着火盆,余光却一直落在屏幕上。
电视里正播一列火车。
黑烟从车头升起,铁轨笔直伸向远方。
国平忽然问:“这车去北京吗?”
没人知道。
林雪说:“什么地方都能去。”
德厚听见这句话,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电视的光在每个人脸上明暗闪动,像把他们照成了一家人,又像每个人都隔在自己的窗后。
初五,德昌来搬电视。
德厚帮他把棉被系好,一路送到村口。
回家后,东屋墙上留下一个比周围干净的长方形,那是电视靠过的地方。
国平晚上总朝那里看,仿佛节目还在墙里继续演。
那年春天,德厚卖了两袋花生,去供销社问了一次电视价格。
他听完什么也没买,回家又种了一亩棉花。
林家第一台电视进门的那一晚,比林守田下葬时还热闹。
活人总是更愿意聚在一件新东西周围,而不是一个旧人留下的秘密旁边。
老槐树立在窗外,黑色枝杈被电视的光照亮了一小截。
那一小截很快又暗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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